汪 先 锋[1]
（广东科学技术职业学院，广东，珠海 519090）
1．前言
模糊限制语是近来篇章析构领域经常论及的术语。拉可夫于1972年第一个在语言学中提出了模糊限制语这一概念，并给出这一概念的定义，即“能使东西变得更模糊或者不那么模糊的词语”[1]。但其实模糊学开创者查德（Zadeh）同一年也提出了相似的概念，即模糊限制成分（linguistic hedges），其作用是限制模糊词的模糊程度[2]。模糊限制语作为模糊语言家庭中的一员,已经引起了国内外许多语言学家的注意, 如拉可夫从模糊逻辑的角度进行分析,他对模糊限制语的诠释建立在“理想认知模式”（Ideal Cognition Models）的基础上，深深植根于语义学范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随着语言学发展，特别是语用学、话语分析、篇章语言学等学科发展，模糊限制语的概念从语义学扩展到语用学和语篇分析等研究领域。许多学者分别从话语分析、认知和语用等角度分别对模糊限制语现象进行了探讨和研究；另外还有部分学者把它当作元话语的一种形式进行分析研究。可见，模糊限制语的研究视角也因语用学、篇章语言学的发展和影响而由单纯的语义探讨发展至语用策略、语篇建构和功能语法等领域，其研究焦点也移至具类语篇，如针对诸如学术、科技论文、新闻、商务、广告等实用文本的模糊限制现象展开多层次考察，并结集了大量论著。但是结合系统功能语法理论，对模糊限制语进行功能分析的文章却显得凤毛麟角。
2．人际功能概述
语言是社会活动的产物，作为人类交际的工具，语言在人类的社会活动中总能发挥各种各样的功能。韩礼德提出的元功能之说是功能语法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韩礼德把语言的元功能分为三类，即概念功能（包括经验功能和逻辑功能）、人际功能、语篇功能。根据韩礼德等人的观点，概念功能指的是语言对人们在现实世界（包括内心世界）中各种经历加以描述的功能；人际功能指的是讲话人运用语言参加社会活动的功能；而语篇功能指的则是语言使本身前后连贯、并与语域发生联系的功能[3]。韩礼德曾经生动地把这三个元功能比作一条“三股绳”，强调三种功能同样重要，没有主次之分。他始终认为，讲话者总是在通过连贯的话语（语篇功能）和别人交际（人际功能）的同时反映周围的客观世界和自己的内心世界（概念功能）。
人际功能指的是讲话人运用语言参加社会活动的功能，韩礼德认为，人际功能主要是通过语言系统、情态系统和语调来体现。在这里，我们主要探讨情态系统。情态是人际意义的主要组成部分，是讲话人对自己所说命题的成功性、有效性的判断；或是在提议中表达个人意愿。韩礼德根据交换物的不同把情态区分为情态化和意态化两类。情态化是从概率程度和经常程度去看命题或信息的可靠性；而意态化则是从职责和倾向性的角度看讲话人对交换最终的成功性的自信程度。
3． 模糊限制语与情态系统
语言的基本功能是描述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和调节我们的人际关系。客观世界是无限的,而我们对客观世界的理解和认知却是有限的;当我们用语言来再现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和理解时,我们有时就不是那么信心十足,我们就会想方设法在言语表达中给自己留一定余地而又不至于影响信息的传递。在用语言调节人际关系时,由于社会活动的多样性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在言语交际中我们有时需要直截了当地给予或索取信息,而有时却需要使用婉转、间接的语言来‘模糊’自己的态度或观点。情态系统所表达的意义, 从语义上说，所体现的是介于归一性(polarity)中肯定和否定两极之间的意义。而模糊限制语则可以改变模糊语义的隶属度或使精确语义模糊化。Reischer在论述情态时将情态与命题联系到一起。“命题是由一个表达或真或假的完整同一且又独立的话语所表达的。”他认为：“当命题从属于某一个限制语而又共同组成一个命题时，该限制语就是先前所从属的情态。”[4]。下面我们比照一下普林斯等(Prince, E. F., J. Frader & C. Bosk, 1982)对模糊限制语的分类[5]和韩礼德的功能语法有关情态的研究。
模糊限制语(Hedges)
缓和型(Shields) 变动型(Approximators)
间接缓和 直接缓和 程度变动 范围变动
(Plausibility shields) (Attribution shields) (Adaptors) (Rounders)
I think (sb.)says that… kind of about
I guess according to sb. sort of around
I wonder the probability a little bit approximately
I suspect would be… really roughly
hard to say it is assumed that… somewhat over
as far as I can tell it is said that… more or less sth. between
probably as is well known quite essentially
seem presumably in a sense
根据韩礼德《功能语法导论》[6](P82-83)一书中所列举的，表示情态的词和短语基本上包括：
(1)．表示两极和情态的词语(Adjuncts of polarity and modality)：
a.两极(polarity)：not, yes, no, so.
b.或然性(probability)：probably, possibly, certainly, perhaps, maybe
c.频率(usuality)：usually, sometimes, always, never, ever, seldom, rarely
d.意愿（readiness）：willingly, readily, gladly, certainly, easily
e.责任(obligation)：definitely, absolutely, possibly, at all costs, by all means
(2)．表示时间的词语(Adjuncts of temporality)：
a.时间(time)：yet, still, already, once, soon, just
b.典型性(typicality)：occasionally, generally, regularly, mainly, for the most part
(3)．表示情绪的词语(Adjuncts of mood)：
a.显然(obviousness)：of course, surely, obviously, clearly
b.强度(intensity)：just, simply, merely, only, even, actually, really, in fact
c.程度(degree)：quite, almost, nearly, scarcely, hardly, absolutely, totally, utterly, entirely, completely
另外，韩礼德在他的功能语法中，还引入了“情态隐喻”这一概念，他认为，诸如“I think, it’s likely, it’s certain that …, it is obvious that …, everyone admits that …”等属于情态隐喻[6](P354-363)。
通过对照，不难发现，情态词可视为模糊限制语一个很大的组成部分。参照功能语法中对情态词的研究，可以认为不仅缓和型模糊限制语能体现说话者对命题内容的态度和评价等，变动型模糊限制语同样能体现作者的态度。因为它们都表示说话者对于其言语的可能性或者责任的判断，或者表示言语内容的正确程度[6](P354-357)。
4．模糊限制语的人际功能
4．1 礼貌功能：使言语表达含蓄委婉、礼貌客气
言语交际中恰当地使用语义模糊的词语,是为了把话语说得更加含蓄委婉、礼貌客气。拉可夫认为:在某些类型的言语交际中,礼貌的因素在决定会话的有效性中占上风。G. Leech对言语行为中的礼貌现象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以后,在其《语用学原则》(Principles of Pragmatics)一书中提出了“礼貌原则”,并将这一原则划分为6条准则:1.得体准则(Tact Maxim),减少表达有损于他人的观点;2.慷慨准则(Generosity Maxim),减少表达利己的观点;3.赞誉准则(Approbation Maxim),减少对他人的贬损;4.谦逊准则(Modesty Maxim),减少对自己的表扬;5.一致原则(Agreement Maxim),减少自己与别人在观点上的不一致;6.同情准则(Sympathy Maxim),减少自己与他人在感情上的对立。这6条准则(区别在于的着重点不同)是人们在言语交际中一般都遵守的礼貌准则[7]。如:
（1）I’ve made a real mess of my essay, but could you possibly read through it by Friday?
由于受“谦逊准则”的约束,发话者采取了自我贬低的礼貌策略使对方感到受尊敬,并给对方留有足够的自由选择余地以考虑周全。同时说话人使用了可能态情态词could， possibly，使自己的表达更趋委婉、礼貌。又如:
（2）May I ask how old you are?
此句使用了试探性的情态模糊词“may”,表明说话人试图得到听话者的合作,但回答与否由对方自己选择决定;同时说话者也给自己留有“退路”:万一对方拒绝回答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样既尊重了对方,又保全了自己的面子,从而维持了双方良好的交际关系。由此可见，模糊限制语的使用，可以使言语表达缓和、含蓄委婉、稳妥周全、礼貌得体。
4．2 自我保护功能：保护说话者,减轻其所负责任
在交际过程中, 发话人总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态度,或表明自己的立场。为了稳妥全面地实现这一目的,避免绝对化和极端化,发话人出于探讨的态度和基于个人推断的原因，可以采用模糊的策略，可以使言语行为的力度减弱,使之不易被否定。“情态的或模糊的表达只是在对交际不利时才使用”[8]。这样, 既给言语接收者以考虑选择的余地, 同时又减轻了发话者对观点和结论所承担的责任,使发话者立于不败之地。精确性和模糊性作为矛盾对立的双方广泛存在于人们的言语交际中。英语中的模糊限制语既可使所说话语更加严谨精确,又可保护说话者免受一些批评与责难。模糊限制语的保护功能主要体现在模糊限制语可使说话者与话语之间的关系模糊起来,它最突出的标志是“作者缺席”。正如纳什(Nash,1990)所说:“模糊限制语在帮助说话者保护自己的声誉方面起到保险的作用。”[9]因此,一些非人称的语言表达方式,如被动态、非人称主语、分句主语等,常被使用以减轻说话者的责任。例如:
（3）It is required that the stipulations in the relative credit be in exact accordance with the stated in the Sales Confirmation.
通过这种非人称的语言表达方式即情态隐喻，发话者的个人态度被“非个人化”和隐喻化，模糊和隐含了命令的来源。发话者借用这种往往“作者缺席”(absence of speaker)的直接缓和型模糊限制语, 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发话人自己的面子，从而达到自我保护的目的。又如:
（4）一个办事员叫住老板，不安地说：“董事长，我猜有您的电话。”“猜想？我的就是我的，还猜想什么，你这个混蛋东西！”办事员更加窘迫，结结巴巴地说：“来电话的那个女人说，让那个老……老混蛋听电话……”
这个例子中办事员有意使用了一个直接缓和型的模糊限制语或情态隐喻“我猜”，这样就使他所猜想内容的准确度含糊起来，以便在必要时减轻或推卸自己的责任。
格赖斯认为会话含意具有五个特征，即可取消性、不可分离性、可推导性、非规约性、和不确定性[10]。其中最重要的特征是可取消性。如果有可能在原先某一话语上附加某些前提，则原话语的某种语用含意就会被取消。变动型模糊限制语就可以改变话语结构的原意，或对原意义作出某种程度的变动。如：
（5）I agree with you, in a sense.
说话者在此用了“in a sense”这个程度变动型模糊限制语，取消了原来“I agree with you”的会话含意，间接地反映出说话者勉强表态，却又给自己留有回旋余地，意欲逃避责任。
可以看出,不仅缓和型模糊限制语，而且变动型模糊限制语，都可用来保护说话者,拉大其与所说话语的距离,从而减轻了他应负的责任。人们运用言语进行交际时,不仅需要言语的精确性,而且需要言语的模糊性,有时只有用模糊的言语才能满足交际的需要,达到交际的目的。正如波兰语义学家沙夫所说的:“交际中需要词语的模糊性,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假如通过约定的方法消除了词语中的模糊性,那么就会使我们的语言变得贫乏,就会使它交际和表达的作用受到如此大的限制。”[11]。英语模糊限制语的存在,不仅可以使人们在言语交际中的表达更加委婉含蓄、礼貌得体,而且还可起到“保险的作用”,一旦说话者话语出现偏差,可使其免受或减轻批评和责难。
4．3 提高言语的表达效果和灵活性
格赖斯认为:言语交际双方都有相互合作、求得交际成功的愿望。为此,交际双方都需要遵守一定的会话原则,其中最基本的原则是他提出的“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该原则有四条准则:1.量的准则(Quantity Maxim), 即根据话题所提供的信息必须充分但不超量; 2.质的准则(Quality Maxim),即所提供的信息必须真实可靠,有根据; 3.关系准则(Relation Maxim),即所提供的信息必须与话题内容相关联; 4.方式准则(Manner Maxim),即所提供的信息必须简明扼要,井井有条,不模棱两可。
在言语交际中,说话人有时会故意违反会话原则中的“量的准则”或“方式准则”等,其目的就是要通过语义的模糊性来引起听话人对话语隐含意义的注意,懂得其“言下之意”。如:
（6）Ａ:What time will Tom come back home? Ｂ:Maybe tomorrow.
句中含糊的“maybe tomorrow”显然违反了“量的准则”,因为Ｂ的确不知道Tom到达的具体时间。但是为了遵守“合作原则”中“质的准则”, 他不得不如实相告,以避免因直言不讳而使对方难堪。再如:
（7）Unfortunately, when we opened the case, we found it contained completely different articles. Presumably you may have made a mistake here.
“Presumably” 系“据推测，大概，可能”之意，这个语体外加语是可信度的标志，表示买方对所述持有推测、怀疑的态度，至于其可能性有多大，不清楚。这一模糊限制语和情态动词“may”一起使用，故意违反合作原则中的“方式准则”, 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使话语的肯定语气趋向缓和，同时又并不是在指责对方或把过错强加于对方。这样使交货方觉得自己分析中肯合理，易于接受。可见,恰当使用模糊限制语不仅可以提高言语的表达效果, 而且还能增强言语表达的灵活性, 使话语更加得体。
5. 结束语
综上所述，模糊限制语与情态表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改善和维系交际双方的人际关系方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模糊限制语在人际功能层面上能够增强话语的可接受性，不仅使言语表达更委婉、更礼貌、更稳妥，而且能够提高言语的表达效果和灵活性。
参考文献
[1] Lakoff, G., ‘Hedges: A Study in Meaning Criteria and the Logic of Fuzzy Concepts’ [A]. Contemporary Research in Philosophical Logic & Linguistic Semantics. Vol. 4:221-271. [C] Dordrecht: D. Reidel Publishing Company.，1975: 234.
[2] 伍铁平 《模糊语言学》[M]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99:71.
[3] 朱永生、严世清 《系统功能语言学多维思考》[M]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1:24.
[4] 梁晓波 情态的认知阐释 [J]《山东外语教学》2001(4):33.
[5] Prince, E. F., J. Frader & C. Bosk. On Hedging in Physician-physician Discourse’ [A]. Paper presented at the AAAL Symposium on Linguistics in Medicine. San Antonio:TX, 1982.
[6] Halliday, M.A.K.. An Introduction to Functional Grammar, 2nd Edition[M]. 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0.
[7] 李佐文 试论模糊限制语的人际功能[J] 《天津外国语学院学报》，2001(3):3.
[8] 李战子 话语的人际意义研究[M] 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2:111.
[9] Hyland, K. ‘Writing without conviction: Hedging in Science Research Articles’.[A] Applied Linguistics[J]. Vol. 17，1996 (4): 433-54.
[10] 陈治安、文旭.《模糊语言学概论》[M] 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161-162.
[11] Schaff, A., Introduction to Semantics [M]. Warsaw：Knigstein. 1962:3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