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翻译家
我爷爷的书房里有很多有关翻译的书。看过几本后我才发现对翻译作品中的每一个字都要小心。以莎士比亚那句著名的“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为例,原来我觉得“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听起来就挺顺耳了,没想到按照严格的翻译理论来讲,这只能算译意而不是翻译。更讲究的翻译是“活下去还是不活:这是问题”,它的讲究体现在用五个音组代替了原文的五个音步,而且每一组中都有一个字可以重读,因此重现了原作素体无韵诗的格律。如果要研究得更细一点的话,还可以发现“活下去还
是不活”比“生存还是毁灭”更口语化、更适合哈姆雷特的口吻,而且“活”字出现了两次,正好对应原文中出现了两次的“to be”。
看完这一长段解释后,我忽然很同情那些翻译家。如果说原作者安插的那些有特别含意的字词相当于一些被有意埋起来的宝物的话,翻译家干的活就是把这些东西挖出来,然后再换个有创意的地方重新埋起来。原作者也许只需要一个人看出这些宝物的埋藏点给他捧场,翻译家却至少需要两个人来捧场:一个知道原来哪儿有宝物的人,另一个知道宝物又被埋到哪儿去了的人。
在我看来,莎士比亚算是对翻译者很手下留情了,因为他那一大堆剧本基本都是用素体无韵诗写的,非要在其中找到音步格律什么的纯粹是翻译者自愿的。爱伦·坡应该是个很招翻译者恨的家伙。除了他那首用韵出名古怪的《大鸦》以外,经常被各种翻译理论文章拿来说事的是《致海伦》里的一句诗:原文连续使用了“weary”、“way-worn”与“wanderer”四个“w”的头韵,这足够让各种翻译者咬牙切齿上一百年。不过,最不讲道理的还是但丁。他那三大本《神曲》都是用“aba,bcb,cdc”这样的套韵写成的。意大利语大部分词都以元音结尾,有了这种便利条件,但丁以那么严格的韵脚写几万行诗不算太难的事,但他的翻译者可没有这么方便的条件。
这些书曾经让我对翻译这一行颇有恐惧感,但真正上过翻译课后才发现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说我爷爷那个时代的人需要知道“茴”字有四种写法,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只是“shit”有几种骂法;过去琼生还是哪个英国文人曾经骂别人“得意什么,连一句抑扬格的诗都写不出来”,如今他得到回答很可能是“得意什么,连一条短信息都发不出去”。不过我倒相信我爷爷愿意看到这么一个时代的到来,因为他和他那些翻译家同行在文章中最推崇的风格之一就是所谓“活生生的、不带丝毫文气的口语”。(劳乐)

